寻找一个地方,治愈你所有的伤。

  ——娜姐

  大概是因为常熬夜看书写文,不知从何时起,我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。

  睡眠不好,肝火旺盛,脾胃不和,颈椎强直,右臂麻木,左膝酸痛,鬓角闷疼,双耳轰鸣,头晕恶心。

  身体的病患,势必会引发情绪的败坏。

  我开始变得情绪焦灼,脾气暴躁,消极懈怠,悲观厌世。

  花红柳绿的明媚春日,色彩斑斓,生命葳蕤。

  我却在疼痛和焦躁中,昼夜难眠,寸步难行,犹如丧失斗志的困兽,也似迷失沙漠的旅者。

  人病了,情不安,心很累。

  我想挣脱这忙碌的日常,治愈这浑身的旧伤,想拥抱健康的自我,重拾安然的模样。

  “我要私奔。”前思后想,我在白纸上,重重写下了这四个字。

  是的,我要按下生活的暂停键,逃脱这迷茫困顿的一切,鲜活而热烈地活着,诚实而随顺地聆听。

  “谁也不要找我,在这春天里,我与疲惫的身体和自由的灵魂一起私奔了。”

  留下这样的字条后,我开始寻找自己的“私奔”之旅。

  我去看山,在寂静的山路上攀登,在大汗淋漓中体悟前行的艰难与畅快。

  我去看水,在芦苇返青的湖畔静坐,看白鹭优雅自在地飞翔,看钓者安然悠闲的背影。

  我去看花,在一树树繁华妩媚间,品味什么是热闹的孤独,什么是孤独的热闹。

  我也去看残破的老城,清幽的老巷,热腾的老字号,在大青石的缝隙与小黛瓦的边缘,感受历史的烟云与岁月的痕迹。

  在此过程中,我一不小心,遁入一个草药飘香、书画满墙、古意盎然的院落。

  乍一看,这处院落与我之前遇见的,并无太多不同。

  门口的紫藤与凌霄,伸展着遒劲的身躯,在这多情的春天抽出一枝枝嫩叶。

  院墙边的南天竹、黄金竹与紫竹,挺立着清高的身躯,一副谦逊寡淡的模样。

  一对叫不出名字的石质神兽,把守在大门口,威严友好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
  我犹如受到感召,也或许出于心怀好奇,推开半开的大门。

  光线明暗交错的一刹那,在清醒与混沌间,我仿佛一脚踏回了中医兴盛、民生淳朴的古代。

  眼前的一切,是那样的不同。

  酱黄的老药柜,雕花的大方桌,古朴的铜钱凳,实木的博古架,简雅的老宫灯,镂空的木窗棂,卷起的草窗帘,安详的药师佛……

  所有的物件,古意盎然又不显陈旧,朴素雅致又自然妥帖。

  大堂一角,桌椅之侧,廊道尽头,圆柱旁边,是苍翠的文竹,茂盛的枸杞,葱郁的二花,是栩栩的根花,硕大的灵芝,枯干的芦苇,成串的瓜蒌……

  所有的装饰,随意摆放又妙趣横生,杂而不乱又清新扑面。

 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我向一张古色古香的诊桌前走去——桌前坐位白衣白发的医者,他和善的笑容与慈悲的眉眼,让我心生好感。

  “饿了就要吃饭,困了就要睡觉,病的时候不必撒谎。”他微笑着,对我说,“姑娘,你需要停下来,听听你身体的呼喊。”

  信任,在刹那间建立。

  在他为我把脉问诊、开药治疗的间隙,我观察了一下,大厅内,像他这样的老医者有八九位。

  他们有的是退休大学教授,有的是资深中医主任,有的擅长儿科妇科,有的主攻骨科外伤,有的拿手内科分泌,有的主治肠胃消化,有的是心脑血管方面的专家,有的是中医治疗肿瘤的先驱。

  不知为何,他们坐堂行医的身影与悲天怜人的神情,都让我想起一个人:

  那位笃实好学、博采众方的精诚国医,那位心怀苍生、以术救民的长沙太守,那位辨证论治、流芳千古的南阳医圣——张仲景。

  连续一个星期内,我天天都闯入这处院落,也越来越觉得它古朴素雅的装饰,让我的病逐渐好转,让我的心趋于清明。

  我向白衣白发的老医者和盘托出自己的病痛与困惑。

  我们也谈生命的残缺与完整,病患的潜伏与爆发,辩仲景的学说与思想,中医的回归与传承。

  他的病号很多,等他给我治病的间隙,我就在这处占地1000多平方米的院落里四处晃悠。

  楼上楼下的侦察中,我发现这里有一个秘密。

  那就是,它三层楼的每层墙壁上,都生长着书画。

  我对文化一窍不通,但还是通过度娘,发现这些书画的作者来头不小。

  蜚声国际的“乱书”书法大师、中国美术学院书法教授、博士生导师王冬龄,听说是个很牛掰的人,这里挂有他的真迹作品。

  当代贴学大师、中国艺术研究院书法教授、博士生导师张荣庆,据说桃李满天下,这里有他的行楷题词。

  堪称画坛一座山峰的朱剑峰,以轻松般的正直与秋菊样的风度,受到帝乡人民的尊敬,这里有他仙逝前留下的最后笔迹。

  就连原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郑新立、原南阳市委书记孙兰卿,也在这里留下殷切勉励的墨迹……

  在这些各具特色的书法藏品间,还悬挂着一幅又一幅淡雅素净、意境悠远的国画——它们的作者,是山水画家李正国。

  我闻着药香与墨香,思考着中医药与大文化间的联系,揣测着这处院落的独特与神秘。

  治疗到第10天的时候,我的颈椎病、头痛病、关节病,几乎痊愈,内心也一点点变得安然愉悦。

  有一天,我在这里又遇见了两位远道而来的一男一女。他们着装随意,面带微笑,说话带着京腔,坐在窗纱飘动的神秘诊室里,与一位又一位来访者窃窃私语。

  “你们是哪里来的?”有一天,在楼道里与他们相逢,我壮着胆子问。

  “北京来的。”他们回答。

  “干什么的?”我又问。

  “治病,也看心。”他们又说。

  我天生多疑,便想试试他们是否在欺骗我。

  “请问,人为什么会生病?”我冒昧地抛出一个司空见惯其实很难回答的问题。

  “生病,是委屈的五脏六腑发出的呼喊,是受伤的身体细胞哭出的眼泪,是躯体的内在小孩通过各种信号发出的及时求救。”他们俩不约而同地说。

  我一下愣在那里。

  旋即,我和这两位帝都牛人成为了朋友,并很快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:

  男医生,是中国中医科学院副研究员、中医药博士后孙萌;

  女医生,是知名心理咨询师、着有《儿童成长密码》一书的王灵芝。

  我请他们为我梳理情绪,诊治内心,抚慰童年创伤,疏导内在情结。

  我听见了内心的哭泣,也听见灵魂的歌唱,生平第一次,我看清了自己接纳了自己爱上了自己。

  我“私奔”的日子已经很长了,我必须赶快回去。

  灵魂向往自由,责任不可逃避。治好了所有伤痛,就要踏上新的征程。

  一个细雨蒙蒙的日子里,我与这里的20多位医者一一道别,和来这里治病疗心的来访者一一再见,我的目光滑过这里古色古香的每个物件、绿意盎然的每株植物、神韵饱满的每幅书画。

  我正要走出大门时,忽然听见有人在后面喊我。

  我回头一看,是那位给我看病的白发医者。

  他走到我跟前,语重心长地说:“修合无人见,存心有天知。

  对行医者来说,病人看不见的地方,神明的药师佛看得见。

  对写作者来说,读者看不见的地方,闪光的文字不会说谎。

  我希望你记得。”

  我觉得他这话中,藏着太多含义,一时不知如何回答,就盯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庞与清澄明亮的双目,看了又看,然后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  我疾步走出大门,与一股温暖的风相遇,摇动门口的一树桃花,遇见一地落红。

  离开之前,我再次回头看,发现门口有两处牌子,以前不曾注意,此刻在温暖的春光下,格外醒目——

  “南阳市生态文明促进会仲景养生养老创新服务中心”、“南阳市社区志愿者协会中医志愿服务总站”。

  牌子的上方,印着八个酱黄的大字“诚心正意,品质中医”。

  这处院落的堂号——那5个又红又正的大字——此刻正饱满地矗立在医圣故里的蓝天白云下:“正安中医院。”